飞言情 - 经典小说 - 无题在线阅读 - 第一章

第一章

    

第一章



    多年以后,我仍旧记得mama带我坐上绿皮火车前往月下村的那个下午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已经是农民需要在田间插秧的季节了,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,现在回想起来,我只记得窗外一闪而过水牛、桉树还有从绿色的山脊。这些在现在的我看来都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景物,可是比起车厢里的汗臭、散落在地上的瓜子和食物碎屑还有mama憔悴的神情,我只想通过分散注意力来回避一下这趟并不算舒适去程。

    我早上的时候只吃了一点芝麻馅的糍粑还喝了一瓶旺仔牛奶,那个糍粑是mama和大娘一起包的,裹在糖芝麻外面的那层米糕是熟糯米粉和成的,放久了都已经有些硬了,我小小的乳牙需要咀嚼很久才能将它吞下去。我们在车站小卖部买了一排旺仔牛奶,没什么,因为我很想吃,而且好像mama身上也没带有多少食物。

    一排旺仔也要四块钱,我们不知道还有多久才到,不过小小的我看得出来,mama其实挺在意那花掉的四块钱的,所以她没有同往常一样回应我对坐火车的新鲜反应。

    我还想要多喝一瓶旺仔,我用手肘轻轻地碰了下她:“我还想喝。”

    “别喝了,等下喝完了饿的时候可有得你哭。”mama只是轻轻地抬了一下眼皮,看起来和这句指责一样,有气无力的。

    其实mama的包里还剩一个玉米面的馒头,但是我尝了一口,好像有点馊了,而且刚蒸好就拿出来闷在包里,水蒸气都把它洇湿了,我不喜欢这样的口感。

    mama拿出来,撕了一块喂给我,我摇摇头,完全把身子转向窗那边。

    这两天我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悲伤的气氛,但我那个时候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年代久远,纵使我的记忆力再好,也记不清她当时具体的状态。不过令我印象深刻的是,晚上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起来喃喃自语,然后白天的时候经常走神,我不小心把粥打翻了,她也没有立马指责我,而是等很久以后才去收拾。

    我最亲近的人只有mama了,因为其实除了mama以外,也没有谁关注过我了,但mama要忙的事情很多,她好像有点分身乏术的样子,即便她很爱我,也觉察不到我因为她的疏忽而变得更加敏感。

    mama回想起我小的时候,总是说我说话说得晚,两三岁了还不会说完整的一句话,其实不是这样的,我记得很早就会说话了,因为我的一举一动都不会为周遭带来什么转机,既然如此,这样的“表演”又有何用呢?

    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把自己要说的在心里默念出来,别人对我说话,我只有“心领神会”,但表现出来的神情也没有早早开悟的神童那般灵动活泼,而是一种像活物被剥夺了灵魂一样的近乎木然的状态,所以接触过儿时的我的大人们便无法理解我的“心领神会”,把我看成了一个智力发育稍迟缓的儿童。

    但站在今天的角度旁观,从一个如此稚嫩的孩童身上看到这样的麻木,会不会觉得生活对他有些残忍了?

    如果玩闹能够给生活止痛,那不至于太糟糕,然而我那个时候也没有任何玩伴,我被放置在那间窄小的天地里,抬头便是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蚊帐,低头也不过是冷硬的床榻和洗到褪色的花棉被。

    我很少走出那个房间,不是因为我不会走路,而是因为我能被允许活动的天地只有那点,还有门口的那条水泥铺就的走廊。

    我有一次尝试过走到离房间不远处的那座水井旁,因为那几天有孩子在附近玩井里的水,我好几次被她们的欢声笑语吸引住了。

    她们发现了我,然后对我大喊大叫。

    “滚开!”、“小瘪三!”有个孩子将手上的树枝挥向我,好像在驱赶一条野狗。我的脸被树枝刮到了,然后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上,我哭了。

    “快看,他mama来了,赶紧跑!”孩子们像四散的鸟兽一样溜走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让你别出去吗!”mama把我抱回房间,她要给我换下裤子,因为我不小心坐到了地上的鸡屎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?”她一边给我剥下裤子,一边厉声指责我。

    那时候还是冬天,我被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,裤子不太好脱,mama好像失去了耐心,把我的棉裤扔到地上,然后转身背对着我,双手捂住脸,发出了刺耳的呜咽。

    “mama……”我提起被脱到一半的睡裤,踉踉跄跄地上前,去抱住mama的腿。

    几分钟前还被孩童的笑声所感染的我此刻却被mama的哭泣刺痛了内心,我也和她一起哭了,我们就是一对苦命的母子啊。

    这样的窘境,让我很小就开始思考起了人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。父亲在我眼里的形象只是一幅没有被描摹完全的水粉画,在我记忆力最稚嫩的时候,他的出现是那样地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我完全想不起他的样子,而mama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自从那辆驶往人生转折点的列车发动以后,父亲和我们母子二人的过往一同随着故居的风飘远了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……其实现在也一样,我没有任何资格提醒母亲回忆他,哪怕我也应该是有权知道亲生的父亲的一些事的。

    只不过,一无所有的人一旦有了点什么,总会变得有些刻薄,太害怕失去所以也过分地抓紧。因此,很早之前母亲就不允许我在她的面前提起父亲,这让我脑海里对父亲本就淡薄的记忆更加苍白了。

    不过,我只记得关于父亲的三件事:第一,他高中辍学,和我母亲是在珠三角打工认识的;第二,我出生后他就去了长三角一带当建筑工人;第三,他是因为过年前赶工而出意外死的。

    在原来的故乡,我们为数不多的财产就只是一块种有蔬菜的被荒废的田地,一头老牛,和一间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房间。此外,mama还养了一点家禽。

    因此,她每天帮亲戚家喂猪除外,还需要打地种菜和喂鸡喂鸭。

    但喂猪其实并没有为她带来多少收益,mama把我背在背上,一边往食槽倒食糜,一边和亲戚吵架是常有的事了。我能大概听出来,是因为人家都嫌她太懒了,给猪接生的时候笨手笨脚,半夜的时候也不好好看着这些生下来的小猪,导致母猪坐死了好几个。

    我那个时候把地上的输精管捡起来然后拿在手里把玩,mama给母猪接生的时候,我会趁她不注意,掀开保温箱的厚布,伸长了手去摸里面的小猪崽。它们温热的皮肤触感用成年人的比喻来形容的话,就像是情人在脖子间的吐息,我学会了它们的叫声,噫噫地对着mama叫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mama给母猪接生完以后,我们母子两睡在猪场的破床上,我把头埋在她的胸口,对她说:“mama,我要喝你的猪奶。”

    这话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口中被说出来,可把mama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起,她就没有背着我走进过那个猪场。